新京报记者 金晶 编辑 胡杰 校对 李立军
木鱼一敲,小曲一响,歌词唱着“鞋儿破,帽儿破,身上的袈裟破”。电视里,那位穿着破洞僧衣,摇着一把蒲扇,走路摇摇晃晃的疯癫和尚,就要从夕阳里走出来。人们知道,《济公》要开播了。扶危济贫,惩恶扬善,许多人在价值观还没成型的年纪,就先学会了唱那句“哪里有不平哪有我”。
济公,是游本昌饰演的第80个角色,也是改变他一生的角色。“济公济公,济世为公”,这是他谈及这个角色时,最常挂在嘴边的话。即使已经90岁高龄,他说起话来的语调,还和当年在电视剧里一样抑扬顿挫。
2026年9月24日,这位总在节日准时送上祝福,喊着“亲爱的娃娃们”的济公爷爷游本昌离世,享年93岁。9月30日,游本昌的告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。
女儿游思涵说,游本昌是在睡梦中离世的,没有病痛也没有遗憾,最后一句话是,“我很舒服。”
▲2017年10月,游本昌在河北省秦皇岛市表演话剧《济公学堂》,当时他已经84岁。受访者供图
从未离开观众的小老头
距离《济公》播出,已经40余年。但90岁高龄的游本昌,却没有哪一刻是真正远离观众的。
游本昌最后一次露面,是在他的社交媒体上。戴着帽子,穿着一件粉色衬衫,干净、精神,笑意盈盈地说,自己有了一个机器人。
他始终用一颗包容的心态接纳着新事物。八十多岁时,游本昌开始拍摄短视频,加入互联网浪潮,他想离年轻人再近一点,做普通大众能够看懂的艺术。每条视频开头,游本昌总喜欢亲切地唤一声,“亲爱的娃娃们”,网友们也喊他“济公爷爷”。
2016年,游本昌被评为微博红人。至今,他陆续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两百多条视频,几乎每条都有上万的互动。他搞怪,故意歪戴棒球帽,自拍自唱《济公歌》,但因为喜欢喝酒吃肉,有些上火,嗓子沙哑,让“各位凑合着听”;六一儿童节,他录制《卖报歌》;也喜欢记录生活工作的点点滴滴,不时还和网友们互动,回答关于表演艺术的问题。
“他对于表演的喜欢是溢于言表的”,陆远涛是一档节目的导演,2021年,他曾与88岁的游本昌有过短暂接触。游本昌对舞台负责的态度,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当时,节目组正在筹划一档重阳节朗诵栏目,想邀请游本昌。但考虑到游本昌年事已高,大家没抱太大希望,却没想游本昌一口答应,甚至坚持要提前彩排。“当时我们心里很感动,其实他只需要简单走个台就好。”陆远涛说。
那个时候,游本昌已经需要依靠轮椅出行。为了不让他过于辛苦,节目组在舞台上放了一个凳子,方便游本昌走台时可以坐下休息。陆远涛记得,当时游本昌很坚决,一定要亲自走上舞台,站着完成。直到工作人员劝说,流程很长,游本昌最后才坐下。
在后台休息时,陆远涛觉得,游本昌就像一个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的普通小老头。但正式录制一开始,音乐一起,站在舞台上,游本昌仿佛换了一个人,声音中气十足,也不需要提词器,整个过程一气呵成,“看不出是一个接近90岁的老人。”
陆远涛也是学戏剧出身,他觉得,游本昌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,身上散发出对于舞台的崇拜与憧憬。就像人面对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时,眼神一定是目不转睛。陆远涛觉得,台上的游本昌就是这样,神情专注,眼神里充满渴望。
▲游本昌在台上朗诵。 受访者供图
舞台之外,在徒弟们心中,游本昌也总是待人真诚、循循善诱。2017年,刘楚在工作之余,跟着游本昌一同演话剧《济公学堂》。她入组晚,没有赶上剧本研读,每每遇到不理解的人物动机,发消息询问游本昌,刘楚总能得到好几条长长的语音解释。
那时游本昌84岁,身体硬朗,走路也不需要人搀扶。在北京、河北等地做公益演出时,游本昌每次都和话剧团里的成员一起排练到最后。即使表演有什么问题,他也很少生气,总是温和地说,“我们再弄一下。”
一位2017年在河北看过一场《济公学堂》的观众告诉新京报记者,他注意到,那时游本昌的眼睛不好。找游本昌合照时,他手上还攥着纸巾,时不时需要用纸巾擦拭眼睛。但在舞台上,游本昌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。
刘楚印象里,游本昌讲话不快,说几个词就会停顿一下,但很有力量,喜欢哈哈大笑。有时,刘楚遇上什么困难,和游本昌讨论,他会歪着头认真看着刘楚,最后用三言两语化解,“在我看来很大的事,在他看来都不是事。”
排练结束后,游本昌常邀请刘楚和另一位来自西藏的演员去家中吃饭。刘楚猜测,游本昌大约是心疼他们身在异乡,总想多照拂几分。
2018年,刘楚离开了话剧团。但即使很久没见面,疫情期间,见到刘楚在朋友圈发了新的快板作品,游本昌还会特地发消息,夸她做得好,感慨舞台作品不能只会无病呻吟,要鼓舞人心。
刘楚和游本昌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23年冬天的一场慈善活动上,那天下了很大的雪。刘楚记得,游本昌那时已经需要依靠轮椅出行,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完,需要立刻吸氧。
她才惊觉,那个始终给予她力量的长者,却也敌不过岁月衰老。
▲游本昌(中)在听陆远涛(左一)讲舞台调度。受访者供图
搞文艺,“绝对不可以做毒药”
1933年,游本昌出生在江苏泰州。在他的自传里,他曾描述自己小学时,算数不好,课文却读得口齿清晰,抑扬顿挫,被老师选为领读。
艺术的启蒙来源于他的二姐。二十世纪30年代,游本昌的二姐在上海剧艺社跑龙套,常带着小游本昌一起去看演出。他看不懂,却羡慕演员能穿和大家不一样的衣服,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感觉,迷恋上后台那股油彩、汗水、旧布景混杂在一起的独特味道。
初中一年级,游本昌第一次表演,演的是等待圣诞老人送礼物的孩子。在灯光下,被那么多人看着,游本昌除了紧张得手心冒汗,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。
但演艺路没有继续。父亲希望游本昌子承父业,送他去职校学了会计,但游本昌学不懂,上课就闲聊。其间,游本昌参与过学校的话剧排演,在市里拿了一等奖,被推荐参加文工团,却因为年龄太小作罢。但游本昌对于文艺的理解,却在那个阶段深深种下。
当时文联的同志告诉他,文艺作品有三种,一种是牛奶,为人民提供营养;一种是白开水,可以解渴;一种是毒药。“绝对不可以做毒药”,这是游本昌给自己定下的标准。
1952年,游本昌高中毕业后参加工作,后被调入上海华东人民艺术剧院,终于成为一名戏剧演员。
但他却发现,自己什么也不懂。演农民,游本昌不知道农民怎么挑担、插秧。领导看他演得费劲,却又觉得是个苗子,于是让游本昌先去中央戏剧学院学习深造。
在那之后,游本昌正式从“野路子”转为“正规军”,开始系统地学习表演技巧。毕业后,1956年,23岁的游本昌加入刚刚成立的中央实验话剧院,来到北京,憧憬未来在国家级的戏剧舞台上大展拳脚。
但他没想到,龙套一跑就是三十年。演出时,介绍主角都有大段的详细生平,到了游本昌,就四个字,“本院演员。”
很长一段时间,游本昌都觉得,自己是“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演员”,这句话甚至成了他的口头禅。这样的话听多了,女儿游思涵有时呛他,说你明明一毕业就进了剧院,相比于为了一个小角色拼死拼活的演员,已经足够幸运。
但游本昌有自己的艺术追求。在他看来,自己的“郁郁不得志”并非物质上的,而是没能遇上一个真正发挥自己所有才能,演得尽兴的角色。
但即便如此,游本昌也没有轻视过每一个小角色。游本昌演过《大雷雨》里一个无名无姓的仆人,被专家评价为“经典龙套”。为了这个人物,他读完了19本书,又翻阅了很多名画,模仿画里那个时代人物的眼神和姿态。
游本昌不喜争抢,他的学生许晋杭曾在书中回忆,游本昌有一个规矩,“不跟人抢角色,从高中起就是如此,从来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角色最后我来演。”
游本昌为数不多主动争取机会的一次,是为了演阿Q。20世纪70年代末,《阿Q正传》筹备拍摄,著名导演谢添曾很认真地和游本昌说,“你可以演阿Q”,并推荐他写一封信自荐。这位在之后大家看来总是气定神闲的乐观老头,其实也有软弱的一面。纠结忐忑半天,游本昌才决定提笔写信争取阿Q一角,但一直没有回音。直到后来,他才得知,原来阿Q已定下由学生严顺开饰演。
这极大打击了游本昌的自信。紧接着,又是雪上加霜。在失去导师孙维世后,1982年,游本昌的另一位导师金山也去世了。游本昌为此一度消沉。为了打破这个僵局,游本昌决定,自己建一个舞台。
他想到了哑剧。游本昌从小就喜欢看卓别林的无声电影,哑剧可以自编自导自演,最大程度上发挥演员创造上的主动性,对于一个有劲儿没处使、“郁郁不得志”的演员来说,具有极大的吸引力。
在朋友帮助下,1983年8月,在北京钱粮胡同的一个小剧场里,游本昌完成了中国哑剧的第一场演出,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和关注。
这是游本昌的第79个角色,他找自己做了一次主角,而那时他已经50岁。但也是这场哑剧,让游本昌为自己争取到了被看见的机会。
在大连演出间隙,游本昌接到了家人的电话,说有人找他演济公。游本昌觉得是一个适合自己的角色,高兴得连觉都没睡好,在床上翻来覆去。
这次,命运终于眷顾了游本昌。游本昌后来也常对学生感慨,如果当时自己如愿演了阿Q,成了明星,人们再看济公,也许不会留下深刻印象。
被济公改变的人生
“济公这个角色,你选对了戏就成功了,选不好这个戏就不行了。”导演张戈曾在一次采访中表示,能找到游本昌演济公,是他的幸运。
“你觉得济公是什么样的?”一次在游本昌家中交流完剧本,分别之际,张戈突然在门口转过头问。
游本昌脑海里,突然浮现出了儿时爱看的说书先生模样,他挤眉弄眼,做出了后来济公“半哭半笑”的经典荧屏形象。
“济公就是这样啊!”张戈一下觉得游本昌抓住了人物“喜怒哀乐形于色”的特点。
游本昌将济公视为人生难得一搏的机会,为此52岁的他近乎“拼了命”,用上了所有艺术与生活积累。八个半月的拍摄,游本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不停地琢磨人物。正如他在开拍前的新闻发布会上,用跳高运动类比对观众作出的承诺:“横杆立在前头,他在起跳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跳过去。我跟他一样,但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跃过去,我不会从横杆底下钻过去。”
导演张戈后来评价,游本昌是一个很有想法的演员,他几乎与济公这个角色合二为一,不会完全照搬剧本演,而是加入自己的理解,自然而然生出很多贴切人物的即兴表演。
比如,有一场戏是济公喝醉酒进庙门,剧本就简单写了这样一句话。而游本昌是这样演绎的:摇摇晃晃走到庙门,身体向后一倒撞开门,脚搭在门槛上,摔了个屁股墩。起身之后,再次关门,先是卡住了头,后又卡住了脚,好几个来回,才将庙门顺利关上。盯着监视器的张戈当场拍案叫绝。
甚至济公身上穿的破烂衣服,也是游本昌亲自又剪又扯改造出来的,“心里装的是天下不平事,哪有工夫管自己穿得好不好?”
1985年,《济公》上映,创下90%收视率奇迹,游本昌也因此获得了第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,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。1987年,新加坡电视台播出《济公》,一周后收视破了100万。
1989年,游本昌再次主演了神话喜剧《济公活佛》。1998年,由游本昌亲自执导主演的续集《济公游记》播出。
让游本昌下定决心拍摄续集的,是在西藏演出时,他碰到的两位小朋友。孩子们在后台给他献条小哈达,说没看够《济公》,能不能继续往下拍。游本昌当场答应,“就为你们,不为拿奖。”
济公改变的,不仅仅是游本昌。
相声演员石小杰与游本昌相识于20世纪80年代初。石小杰记得,相较于其他演员的张扬,游本昌显得十分低调。两人因为有着相同的艺术审美,在演出时碰到,常常交流。
受游本昌主演的电视剧《济公》及其主题曲启发,1986年,石小杰发行了幽默演唱磁带《济公新传》。他将歌词做了改编,比如“身上的袈裟破”,改为了“身上的西装破”。在妆造上,他模仿了游本昌的形象。这盘磁带正版销量高达150万盘,也彻底打开了石小杰的知名度。
决定改编之前,石小杰问过游本昌的建议,担心他会介意。但游本昌丝毫不以为意,还来听了石小杰的演出,夸赞石小杰,“你唱得比我好。”
“我很感恩,感恩他塑造的济公,给了我在表演上,重新塑造新形象的机会。”石小杰说。他将自己的磁带送了一份给游本昌,上面写着,“新济公向老济公学习,为天下鸣不平。”
▲20世纪80年代初,游本昌(右)和石小杰(左)在湖北省宜昌市一起演出。受访者供图
直到如今,打开社交媒体搜索,仍然可以看到各地济公的模仿者,他们模仿着济公半哭半笑的模样,有的在景区表演,有的拍摄短视频。
而对于游本昌来说,济公已经从一个角色,变成了他的老师。他的性格、艺术观乃至价值观都因此改变。
表演本就在他生命中占据极为重要的位置,如今更生出一种使命感。他希望能“以文艺化导人心”——这是佛教高僧茗山长老在《济公游记》播出后送给他的一幅字,后来被游本昌挂在墙上,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“演戏不是‘玩儿’,也不是‘出风头’,它是有责任的,取决于你为什么人服务,是为自己,还是为人民。简单来说,就是济公还是济私。”在自传里,他这样说道。
▲游本昌将“以文艺化导人心”视为自己的终身任务,也将这一信念传授给很多学生。他将茗山长老送给他的这幅字,印成手机壳,送给了刘楚等学生。 受访者供图
济公的理念,也因此影响了游本昌后半辈子的人生决策。
演完济公后,游本昌拒绝了很多剧本,从荧屏上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。他想要有所选择,演自己喜欢的角色。
20世纪初,游本昌投钱自己当导演,拍了电视剧《游先生哑然一笑》《了凡》等,但都反响平平。但游本昌并不后悔。
2007年,游本昌开始在北京的学校给孩子们上戏剧表演课,亲眼见证了很多孩子在戏剧中得到成长。2015年,游本昌开办济公学堂,免费招收对戏剧感兴趣的孩子。2018年,游本昌成立了浙江济公公益基金会,给孩子们做戏剧美育教育。其间相关的戏剧巡演,也都是公益性质。
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,“我想要还戏剧于人民。”游本昌说。
饰演“爷叔”后感言“我好幸福”
2020年,王家卫筹备《繁花》电视剧,希望请游本昌饰演“爷叔”,这是上海话里小辈对年长男性的尊称。作为主角阿宝的幕后导师,爷叔代表了旧上海商业江湖的“老法师”形象,在剧里有很重的分量。
游本昌一直想和电影导演合作,“做一些令人难忘的作品。”虽然这次要拍的是电视剧,但游本昌觉得,既然是王家卫,那呈现出的作品也会带有电影的质感。
87岁,游本昌终于实现了他盼望了半辈子的梦想,等到了他演艺生涯里的第二个春天。
但在拍摄现场,游本昌发现自己几十年的舞台经验不再受用。
王家卫习惯单机位拍摄,同一场戏,需要演员重复演很多遍,摄像在不同的角度拍摄。这要求演员的每一遍表演,都要做到一模一样。但游本昌习惯的表演是灵活的,每一遍,他都会因为心境不同而演得有所差别。换个机位、角度,游本昌甚至接不上前一遍的表演。这位快九十岁的老演员,一度痛苦、尴尬。
游本昌想了一个办法。他将酒店房间布置成剧中场景,用手机拍摄自己的表演,然后一遍遍重复模仿,直到形成肌肉记忆,第二天在片场终于过关。
难住他的这场戏,就是《繁花》中曾受到热议的那一段:爷叔带着阿宝去做西装,看着改头换面的阿宝,爷叔眼眶湿润,嘴角却上扬。许多观众解读,“爷叔好像在阿宝身上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”,称赞游本昌把爷叔演得十分深刻。
“其实我当时想要流泪,最直接的原因,就是我的拍摄终于要过关了,我觉得很不容易,非常激动。”在自传里,游本昌打趣道。
从2020年到2023年,游本昌在《繁花》剧组里迎来了他的90岁。这三年,游本昌和年轻人一起熬大夜,来来回回走位,把脚都走肿了。
《繁花》播出后,女儿游思涵发现,父亲变了,开始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说话,但手机不离身,一个劲儿地刷短视频,到夜里12点才睡觉。游思涵知道,父亲还没有出戏。她让父亲给爷叔写告别信,和角色做一个了断。
“亲爱的YASO(爷叔),侬好!今天我要向你告别!五年了,我竟然无法从你那里走出。居然还时时以你为念想,还时不时地想在一场一场拍过的戏里再演一次、再体验一次。这一遍遍地重复里走不出来,甚至是不愿意走出来,真像是得了抑郁症……”游本昌写道。
信的最后,游本昌告诉自己:“我也当回归游戏神通,济世为公”。
2024年,游本昌凭借爷叔一角,在第二届中国电视剧年度盛典上,获得了“终身成就艺术家”的荣誉。
游本昌身穿黑色西装,站在颁奖台上,停顿了一下,第一句话是,“我好幸福。”
平静地离去
2025年1月17日,游本昌曾“差不多是死了一次”。因为血氧饱和度过低,游本昌陷入昏迷,被儿子发现后紧急送医。
在那之前,游本昌就已经有所交代,万一有事了,绝对不做侵入性抢救,就让他平静地走。儿女尊重游本昌的意见,没有把他送入ICU,他们告诉医生,“要是真回不来也就回不来了,不要让老人遭受不必要的痛苦。”
幸运的是,游本昌两天后醒了过来。在结算医药费时,一家人才发现,游本昌因为近十几年投身公益,根本没存下什么钱。
出院时,家人问游本昌,要不要回家住。但游本昌选择一个人住在老年公寓。一方面,他想要减轻子女的养老压力。另一方面,游本昌享受一个人的世界,他可以尽情地在角色里,演完一遍,再演一遍。
而这场病改变的不只是游本昌对生死的看法,也让他重新面对自己作为父亲的角色。在游本昌的自传里,他的女儿游思涵说,父亲开始意识到对家人“亏欠”,多年的矛盾,终于在游本昌晚年得到化解。
因为全身心倾注于演艺事业,游本昌分给儿子和女儿的陪伴并不多。作为“济公”的女儿,游思涵从小被赋予了很多关注。有时候,她觉得游本昌更像是一个被他人视为“偶像”的存在,而不是一位父亲。
而在儿子游智超的视角里,父母早年工作繁忙,3岁时他就被送到南京与祖母生活,直到十几岁才回到父母身边。以前游智超总觉得,父亲和他交流的方式,特别像单位领导和下属。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喜欢谈情怀、使命感,觉得他“爱唱高调”。
但一家人也曾紧密地互相支持。为了支持游本昌的艺术创作,1994年,游本昌成立了公司,他担任主演,妻子杨惠华担任监制,女儿负责编剧,儿子负责发行。游思涵是最明白父亲艺术上追求的人,在剧本设计上,两人常讨论得有来有回。杨惠华则是最懂游本昌的人。游本昌对于自己的表演业务很有自信,但在具体的决策上,常常犹豫不决。每当想要退缩,都是杨惠华劝他,再坚持一下。
但既是家人,又是同事,也让他们相处起来变得复杂。游思涵觉得,父亲是一个艺术家,但压根不适合开公司。2025年7月,游本昌把公司注销,整个人变得轻松起来。没了公司演艺业务的牵绊,一家人也终于把话说开后,关系慢慢缓和。
在一档访谈节目中,游思涵说,自己曾问过父亲,“游本昌也是您的角色,这个角色您觉得演好了吗?”游本昌很洒脱,他说,“失败啊——”
游思涵安慰他,“但要是游本昌这个角色没有的话,您怎么去塑造其他的角色呢?”
游思涵始终感觉,父亲不太喜欢自己作为“游本昌”的这个“角色”。父亲更喜欢演戏,“他不愿意活在自己身处的这个现实世界,他就觉得应该生活在戏里。没有戏拍的日子里,他只能靠胡思乱想安慰自己。”
游思涵不希望看到父亲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,她希望父亲能够快乐。但后来,游思涵释然了,这也许就是父亲自己的选择。游本昌自己也说,他和表演的关系如爱情一般,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,他甘之如饴地沉浸其中。
在游本昌去世前8天,他过完了自己93岁的生日。5天后,许是有预感,游本昌开始选择不吃不喝。游思涵在社交平台上说,家人选择尊重游本昌的意愿,没有送到医院抢救,而是让他在一个相对熟悉、有安全感的地方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。
2026年9月24日凌晨1时40分,游本昌在睡梦中离开了人间。与他饰演的角色一样,不慌不忙。游思涵觉得,对于父亲来说,这是一种圆满与自由。
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刘楚为化名)
参考资料:
《补拙记:游本昌自传》
《梦想永远不会太晚——“济公”游本昌的智慧人生》




2026-09-30 14:00: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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